Austerity in Mohist Ethics

Bradford Jean-Hyuk Kim｜Austerity in Mohist Ethics

参考文献

Kim, Bradford Jean-Hyuk. “Austerity in Mohist Ethics.” Analysis 83, no. 3 (2023): 483–492. https://doi.org/10.1093/analys/anad005.

一、核心论点

Kim 认为，墨子的“节俭”（austerity）并不是因为他预设了一个资源匮乏的世界，而是因为他认为人会陷入享乐适应／享乐跑步机（hedonic treadmill）：一旦超过基本需要，人对物质享受的标准会不断提高，因此不存在一个稳定的“适度享受”状态；正因为如此，墨子才主张把对物质利益的追求限制在满足基本需要的范围内，这也解释了墨家为什么不同于边沁和密尔式功利主义，不以最大化利益为原则。

二、文献语境

这篇论文主要回应的是 Chris Fraser 对墨家节俭主义的解释。

Fraser：

• Fraser 认为墨家具有一种非常严格的节俭主义（austerity）：人们应该追求的物质利益基本限于生存所必需的东西。

• 他进一步认为，墨家似乎否认了“节俭”和“奢侈”之间存在一种可以实行的中间状态。

• Fraser 还提出，这种立场可能来自墨家对一种**持续匮乏（scarcity）**背景的预设：在资源不足的社会里，当然应该反对音乐、华服、奢侈仪式等非必要消费。

Kim 的回应：

• Kim 接受墨家确实具有严格节俭的特征，但不同意把它主要解释为对“资源匮乏”的回应。

• 他认为真正关键的是享乐跑步机。人的欲望会随着生活水平提高而不断调整，所以即使资源充足，超过基本需要之后也很难找到一个有原则的“适度”界限。

• 因此，论证顺序应该倒过来：不是“墨子先接受节俭 → 所以否认中间道路”，而是“墨子认为不存在稳定的中间道路 → 因而只能选择节俭”。

• Kim 最后进一步指出，这种节俭主义也解释了一个重要问题：为什么墨家虽然常被称为最早的功利主义，却不像密尔那样要求最大化利益。

三、论证结构

1. Introduction

Kim 首先指出，墨家通常被称为世界上最早的功利主义。墨子认为，正确的行动应该给世界带来“利益”（lì, 利），而“兼爱”（jiān ài, 兼愛）则要求这种利益不能只考虑某些人的利益。

但学界长期关注的是墨家究竟是不是功利主义，以及“兼爱”究竟意味着什么。相比之下，墨家为什么如此强调节俭，讨论得较少。Kim 因此把问题集中在这里：为什么墨子认为我们只应该追求满足基本需要的利益？

2. The extent of Mohist austerity

Kim 先从《墨子》的具体主张说明这种节俭有多严格。

墨子的原则很简单：生产满足人民使用所需要的东西，然后停止。 如果某项支出增加了成本，却没有增加人民的利益，就不应该做。衣服用于抵御寒冷，房屋用于遮蔽和防御，食物用于维持生命；除此之外的“无用支出”都应该排除。

所以，墨子反对的不只是明显的奢侈，也包括一些传统上被认为具有文化或道德价值的东西。例如，他批评儒家的厚葬和音乐。音乐即使美丽，也不能因此成为应该追求的东西，因为它不能直接增加人民的利益。

这里有一个重要区分：墨子并不一定认为这些东西本身没有价值。 他承认装饰性的东西是美的，但认为“是好的东西”不等于“我们就应该追求它”。墨家的问题不是“什么东西是善”，而是“什么东西值得投入资源去追求”。

3. The reason for Mohist austerity

关键问题来了：如果所有人都已经拥有足够的基本生活资料，为什么还不能追求更多？

Kim 的回答是：因为存在享乐跑步机（hedonic treadmill）。它指的是人的享受标准会随着生活条件改变而不断调整。原本觉得奢侈的东西，慢慢会变成“正常”；一旦变成正常，人又会需要更好的东西才能获得同样的满足。

于是形成：

超过基本需要 → 享受标准提高 → 原来的生活水平变得“不够” → 继续追求更多 → 没有稳定的终点。

这意味着，问题并不在于资源到底是多还是少。即使资源充足，这种心理机制仍然存在。因此，墨子的节俭并不是简单地针对一个贫困社会。

Kim 进一步用柏拉图和斯多葛主义作比较。柏拉图、塞涅卡和爱比克泰德同样认为，超过自然需要之后，欲望很难找到一个明确的上限。墨子的独特之处在于，他把这一思想贯彻到整个社会的物质生活中。

因此，Kim 对 Fraser 的论证重新排序：

享乐跑步机 → 不存在有原则的“适度”状态 → 只能在节俭与过度之间选择 → 墨子主张节俭。

而不是：

资源匮乏 → 墨子主张节俭 → 所以不存在中间道路。

4. An implication of Mohist austerity

这一解释还有一个更深的结果：它说明了墨家为什么不是典型的密尔式功利主义。

密尔式功利主义要求最大化总体利益。但如果人的欲望会不断适应新的物质水平，那么“到底多少利益才算足够”和“到底多少利益才算最大”之间就没有稳定界限。

因此，墨家采取了另一种策略：不是不断增加利益，而是在满足基本需要之后停止。

这样一来，墨家的“利益”就有了一个明确的范围：主要是食物、衣服、住房等基本需要，而不是无限扩张的物质享受。Kim 因而认为，恰恰是墨家的节俭主义，使它在结构上不同于边沁和密尔的最大化功利主义。

5. Conclusion

Kim 最后重申：

墨子并不是因为假定资源永远匮乏，才要求人们节俭；他是因为认为人类的欲望存在享乐跑步机，所以否认节俭和奢侈之间存在一个稳定的第三种道路。

这不仅为墨家的严格节俭提供了哲学上的理由，也解释了墨家为什么不采用密尔式的“最大化”原则。

论文最后承认，这一立场仍然面临一个严重问题：如果音乐、艺术等非必要的东西确实是人类繁荣所需要的，那么墨子的节俭可能就过于严格。 但 Kim 认为，墨子会回答说，我们对“什么程度才算足够”的乐观估计本身就可能受到享乐跑步机的影响。